贵州的夏天，本该属于山水。
游客坐上漂流船，顺着清凉的河水往下冲，两岸青山，风光绚烂。尖叫、湿透的衣服、一路的兴奋……这些，本该是旅行中最值得保存的回忆之一。
然而，一些景区的“陪漂”服务，把漂流推上了风口浪尖。
有景区提供“女友式陪伴”意味的漂流服务，可拍照、聊天，套餐从几百元到近两千元不等——
398元“高颜值纯玩”、1288元“高颜值Pro，礼貌型肢体接触”、1988元“高颜值ProMax，她就是你的临时女朋友”，可牵手、抱抱、亲亲。
价格越高，互动内容也越多，宣传内容还涉及亲密互动暗示。
消息传出后，争议很快出现。有人认为，这是一种新型消费方式，旅游本来就在购买体验，只要双方自愿，没有什么问题。
但也有人疑惑，从什么时候开始，一些景区开始把“暧昧”当卖点了？
陪漂、陪爬、NPC互动、私人陪玩……
当景区开始依赖感官刺激，旅游最终还剩下什么？
01
风景不够，暧昧来凑
类似于贵州的“陪漂”服务，早就在多地悄悄出现了，只是尚未如此露骨。
景区推出“陪漂”服务，让游客可以花钱找人一起坐漂流船，在刺激的水流中聊天、互动、拍照。
有的景区把陪漂包装成网红项目，以此吸引游客。而且，这项服务并不只是针对男性游客。
曾经，就有漂流景区推出过类似项目，宣传片里，一排身材健硕的男性赤裸上身，坐在漂流河道旁，向游客介绍“陪漂”服务。
宣传的视频里，画面里的重点，已经不再是山水和漂流本身，而是满屏的好身材和荷尔蒙。
过去，景区里的“陪伴”大多还停留在导游讲解、摄影跟拍、户外领队这些传统服务上。
如今，越来越多商家开始发现，比起介绍一座山、一条河，人与人之间的短暂亲密，似乎更容易制造流量，这让“陪伴”开始渐渐变成一种商品。
风景成了背景，暧昧成了卖点。
这种模式，在旅游行业里扩散。
今年的登山景区里，“陪爬”服务再次受到关注。
陪爬，即花钱请个陌生人陪你爬山。在这期间，陪爬不仅为你指路，还能陪聊、拍照，照顾体力不足的游客。
可如今，陪爬也渐渐变味了。
一些陪爬宣传视频中，画面越来越刺激、露骨，宣传重点放在身材、亲密互动的展示上。
比如，一些陪爬队员，不仅在客人累了时递水，热了时扇扇子，走不动时，甚至提供抱、背、扛等亲密动作。
两人手拉手上山，亲密行为宛若热恋情侣。
网络上也出现过不少游客被陪爬人员背着、搀扶上山的视频。
爬山越来越不像户外运动，更像“一日男友/女友”的陪伴服务。
如今，类似的互动扎堆在景区出现，最常见的，还有景区的NPC（景区真人扮演的互动角色）。
过去，景区NPC更多承担的是文化传播角色。
游客进入景区，看见服饰符合时代背景的古人，讲一段故事、介绍一处建筑，让游客瞬间有了穿越千年之感，对风景、文化产生共鸣。
但随着NPC互动的畸形内卷，为了制造更多噱头，一些NPC的“互动”已和擦边无异。
有些景区的NPC，曾因为撒娇式互动、壁咚、喂糖等行为走红网络。
一个个亲密互动的片段被游客拍下传播，引来大量游客专程打卡。
游客排队等待的，不再只是一场表演，而是一次与NPC近距离互动的机会。
游客关注的，也从文化、历史，转向了互动本身。
深圳欢乐谷，也曾因女团Cosplay表演引发讨论。
舞台上的演员们，身着制服、吊带袜等服装，部分舞蹈动作和表情被质疑“低俗”或“擦边”。
这种表演本是为了增加游玩的趣味，让景区变得更热闹。
然后，有些景区为了吸引流量，不断模糊着表演和擦边之间的界限。
过去，人们去景区，是为了看没有见过的风景。
后来，人们开始追求更丰富的体验，于是有了沉浸式演出、有了角色扮演、互动项目。
这本身并没有问题，旅游从来不是一张门票那么简单，游客购买的不只是景色，也包括快乐、放松和记忆。
但问题在于，当情绪价值逐渐变成暧昧的外衣，旅游服务的边界，就开始变得模糊了……
02
畸形内卷
景区为什么越来越热衷于推出这些“互动项目”？
过去，一个景区只要有山、有水、有文化和历史，就能吸引大量游客前往。
但如今，古镇越来越像，商业街越来越雷同，仿古建筑也越来越同质化……游客拍完照发到社交平台，很多时候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江南古镇，还是在某个影视城。
所以，不少景区开始寻找新的突破口。
在流量时代，风景越来越难成为唯一的卖点，有时却凭借一个热搜，就能带来上亿游客。
2019年夏天，大唐不夜城的“不倒翁”小姐姐爆红，她站在半圆形的底座上，旋转、俯身、伸手，每一条视频，都获得大量点赞。
和她一起出镜、拍照，成了社交媒体上的热门打卡项目。
河南开封武侠城里的王婆，站在台上给年轻人说媒，底下围得水泄不通。
那时，武侠城一度吸引大量游客前往，一个说媒的NPC，硬是带火了一座景区。
长春动植物公园的猴王，压在假山底下，每天等游客来投喂，边吃边跟人唠，嘴碎、爱接梗，拍视频的围了里三层外三层。
这种模式的本意和初衷，是让游客不再只能看建筑、拍照片，在街角也能偶遇一位“历史人物”。
或是经过一条巷子时，和演员的对话、触发一段剧情，完成一次沉浸式体验。
景区通过真人互动，让景点变得更有温度了。但很快，问题也随之而来。
最容易传播的视频，往往不是NPC讲解历史，也不是游客透过NPC互动了解当地文化，而是——那些制造情绪刺激的瞬间。
比如，游客走进古城，一个NPC突然朝人娇嗔一句：“客官，您终于来了。”
或者一名古装演员对游客撒娇、互动，并设计一些暧昧桥段。
这些视频，在短平台上迅速传播。点赞、评论、转发，远远超过那些介绍景区历史背景的内容。
所以，越来越多景区开始复制这种模式。
一个NPC火了，全国景区开始模仿。一个角色靠撒娇出圈，其他地方马上出现类似的人设。
短短几年时间，很多古城里出现了相似的一幕。
一些被追捧的NPC被围得水泄不通，无数手机镜头对准他们，游客不是感受旅行本身，而是在寻找一个可以发朋友圈、发视频的机会。
NPC本身没有错，一些知名主题乐园，工作人员用几十年如一日扮演角色，让游客足以进入完整的故事世界。
可当所有内容都被流量逻辑改造之后，景区开始忽略了体验本身，最终，越来越多景区变得高度相似——
所有古城都有俊男靓女，所有街区都有NPC打招呼，所有互动都变成固定流程，一切都是为了让游客更好“出片”。
游客会不会因为这个NPC再次回来？答案往往是否定的。
游客拿手机，演员配合互动，拍完照片，下一位游客继续。
如今不少景区，日渐沦为一个巨大的摄影棚，看似热闹，但旅行也在不知不觉中，变成了一场大型的出片之旅。
03
擦边，渗透多个行业
景区里的擦边营销，其实只是一个缩影。
更大的变化是，越来越多行业正在发现一个现实：在流量越来越贵的时代，正常宣传很难被看见，而制造争议，往往能最快获得关注。
“擦边”逐渐成为了一种低成本营销方式。
餐饮行业，就是其中一个明显的例子。
过去，一家餐厅吸引顾客，靠的是味道、环境、服务。现在，一些商家开始把注意力放到了“人”身上。
网上曾出现过一些餐厅，用年轻漂亮的服务员作为宣传卖点，甚至直接在文案里强调“美女服务”“老板娘亲自接待”“猛男服务”等内容，把普通的用餐体验包装成带有暧昧意味的消费体验。
甚至，有些商家给菜品取一些带有性暗示的名字，通过猎奇吸引点击。
打开外卖平台，也能看到一些奇怪的店名。
有的故意使用低俗词汇，有的用擦边谐音吸引搜索，有的甚至把普通商品包装成带有性暗示的“特殊体验”。
这些店铺或许能获得一时流量，但也让整个消费环境变得越来越浮躁。
针对这类现象，广东江门蓬江区相关部门曾发布提醒，指出部分景区、餐饮企业存在利用NPC互动、露骨标语、不当着装等方式进行低俗营销的问题，提醒经营者规范经营。
实际上，不只是餐饮和旅游。
在更多行业里，擦边正在成为一种熟悉的套路。
直播行业里，主播通过暧昧话术制造陪伴感。
一句喊“哥哥”“宝贝”的直播互动，都可能转化为观众的打赏。
游戏行业里，为了吸引玩家，角色的服装、动作、镜头语言，都在不断强化视觉刺激。
游戏本身的世界观、剧情、玩法，反而退到了后面。
如今，不少品牌在进行商业营销时，依赖擦边引流，却不一小心翻了车，这种现象比比皆是……
流量，终究是一把双刃剑。
当一个行业长期依靠刺激吸引消费者，最终损害的是整个行业的信任。
就像旅游中的景区，很多游客并不是反对互动，也不是反对年轻化，但一些景区把尺度作为卖点，却忽略了自身的公共属性。
尤其是一些家庭游客较多的地方。
孩子可能只是跟父母出来游玩，却被迫接触一些不适合的内容。
深圳欢乐谷相关表演争议中，就有网友提出，景区客群包含大量儿童，此类内容是否适合出现在亲子娱乐场景中，需要谨慎考虑。
旅游、餐饮、品牌，本质上都不是一次性的流量生意。
擦边可以带来一阵热度，却很难带来长期价值。
因为，所有的刺激，都有保质期。
旅行途中最珍贵的，从来不是去追逐人潮。一座山，一条河，一座城，经历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时间，它们见证了无数人的来去。
但人们，总是在追逐那些短暂出现的东西。
今天这里火了，所有人赶来拍照；明天那里出圈，又换了一群人奔赴。
很多年后，也许会发现，曾经排长队的地方，过几年可能已经无人问津。
曾经让无数人举起手机的人，也早已被新的面孔替代。
热闹散去，流量退潮。
山还是那座山，水还是那片水。
只是人，已经不是当时的人了……
编辑：小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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